小麦--作者:高鱼仓   ---专载微信朋友圈

小麦--作者:高鱼仓 ---专载微信朋友圈

xc
xc
2022-03-14 / 0 评论 / 280 阅读 / 正在检测是否收录...
温馨提示:
本文最后更新于2022年05月02日,已超过150天没有更新,若内容或图片失效,请留言反馈。

微信图片_20220313152245.jpg

我觉得,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小麦更伟大神奇且值得敬重的粮食作物了。

没有了小麦,就没有了舌尖上的中国北方。水稻和水稻以外的任何一种粮食都无法喂饱中国北方人的肚子。没有一种粮食像小麦一样能激发出人们无限的想象力和创造热情,也没有一种粮食作物的生长周期像冬小麦一样,和一个胎儿从孕育到诞生所用的时间相契合。

一个人只有亲历了小麦播种、锄苗、拔节、抽穗、扬花、灌浆、收割、碾打、晾晒、归仓的仪式,才会吃出小麦真正的味道,才会从内心对小麦充满敬畏,才不会把一个没吃完的馒头随手扔进泔水桶……

我的家乡——渭北黄土高原,也算得上是陕西的小麦主产区之一。在干旱少雨、靠天吃饭的这块土地上,再没有一种作物像小麦一样牵动着人们的神经。悲喜交加的日子里,皆因小麦的长势和收成。一场及时的雨,一场厚厚的大雪,首先滋润的是农民们翘首期盼的眼睛。在农人虔诚的目光里,他们关注小麦的生长过程程度,甚至超过了对子女的成长经历的在意。

没有办法,小麦能让人活命,而孩子是讨命的,甚或会要了他们的命。

“白露早,寒露迟,秋分种麦正当时。”农人们始终谨记先辈关于小麦播种日期的农谚,丝毫不敢马虎。

早先,播种小麦都是人工用耧摇。为此,在前面牵牲口的女人和孩子没少挨后面摇耧把式的骂。一会说朝外,一会又说向里。拉耧的牲口没出汗,牵耧的人一身的水。所以,牵耧是农事中的一个苦差事,没有要领,不得章法,全凭感觉。说实在的话,每年秋播小麦,只要说牵耧,我头就大了,比考试还紧张。比这还不幸的是,家里没牲口的人家,常常要一家老小拉耧,那架势不免让我想起一幅著名的油画——《伏尔加河上的纤夫》。因为那时候收割小麦都是用镰刀收割,麦行不直的话,收割起来就很麻烦。好在,后来有了收割机,省事多了。但是,在一些机械不能到达的田地,耧核“咣当咣当”的声音,依然会从地的这一头响到那一头。

俗话说,“麦收八十三场雨”。其实,这“八十三场雨”,并非真的需要八十三场雨。而是说,农历八月,恰逢农时的“秋分”前后,此时降雨,为小麦播种提供了充足的墒情。小时候,记得爷爷常说这么一句话:要吃来年馍,麦在泥里坐。说的就是小麦播种时候墒情的重要性。而农历十月,时为“小雪”至“大雪”节气。此时,天降瑞雪,相当于给小麦盖了一层棉被,既可使小麦安全越冬,又为来年春季小麦返青、分蘖创造了条件。民间有这样的谚语:冬天麦盖三层被,来年枕着馒头睡。如果十月下的是雨,民间甚至有这样的说法:十月路上牛喝水,不种小麦发了悔。足见十月的雨有多金贵!至于农历三月,恰逢小麦的起身拔节期、灌浆期,一场及时的好雨、透雨,对小麦增产更是至关重要。春雨贵如油的说法或许就与此有关。

所以,还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的我,坐在教室里,常常会望着窗外,呆呆地盯着晴朗无雨的天空,陷入深深的忧虑——好久没有下雨了,小麦怕是又要减产了。

为了小麦的丰产增收,农民们在小麦生长的过程中也是想了好多办法。比如,立冬前后,要用圆柱形长条的石碾把麦田碾压一遍,作用大致有三个:一是防止小麦徒长;二是为了保墒;三是让小麦的根系与土壤更加紧密地结合,起到稳根的作用。这就好比一个人的成长,只有遭受一些挫折,才会摒弃年少轻狂,才会脚步更加稳健。开春麦苗苏醒之前,人们还会把麦田用耱耱一遍,作用也差不多。

农民们无法控制老天爷下雨的时间和次数,但是,他们却用自己的勤劳和智慧改变着庄稼的命运。一部小麦的成长史,就是一部农民的发明和创造史,充满了智慧和灵性。

收麦,是农人一年当中最为庄重的农事,是小麦的奥运会和春节联欢晚会。俗话说,麦梢黄,公主出厢房,就连公主都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安坐闺中了。那时候,学生们不只是有寒暑假,还有忙假。忙假,就是为收割小麦而放的假,大约十天左右。麦收就是一次全家总动员,男女老少齐上手的盛况空前的赛事。

白居易在《观刈麦》一诗中写到: 田家少闲月,五月人倍忙。 夜来南风起,小麦覆陇黄。 妇姑荷箪食,童稚携壶浆, 相随饷田去,丁壮在南冈。 足蒸暑土气,背灼炎天光, 力尽不知热,但惜夏日长。 复有贫妇人,抱子在其旁, 右手秉遗穗,左臂悬敝筐。 生动形象地描写了麦收的景象和辛苦。

收割的时候,拿着镰刀,猫着腰,在热浪汹涌的麦田里,蹲也不是,站也不是。那时候,觉得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就是,站在地的这一头,怎么也割不到地的那一头。

三夏,龙口夺食。无论是田间地头,还是道路阡陌,亦或是碾麦场上,男女老少,灰头黑脸,脚步匆匆。责骂声、叫嚷声、吆喝声混着碾场的拖拉机的“嘟嘟”声,把一个天地搅和得紧张而热烈,喧嚣而焦躁。要是突然一声惊雷响起,或是北面一团乌云席卷而来,就像拉响了防空警报,整个世界顿时乱作一团,人们像逃命一样,撂下饭碗就往麦场里奔跑。

即便小麦长势喜人,颗粒饱满,农人们也不会高兴得太早,他们能按捺住自己内心的兴奋。因为,只有颗粒归仓了,他们才会心里踏实,露出欣慰的笑容。用他们的话说,长在地里的是庄稼,打到囤里的才叫粮食。好比一个女人,长得好,不算啥,嫁得好,才是王道。

我至今还记得,1983年的6月。那一年,小麦丰收在望,开镰之际,在不该下连阴雨的季节,老天爷像患上了严重的腹泻,一口气淅淅沥沥拉了半个多月淫雨。小麦还长在地里,就在麦穗上发了芽。乡亲们痛心疾首,站在地头失声痛哭。

说句实在话,发了芽的小麦吃起来都不如喂牲口的高粱。那一年,我的乡亲们吃了一年的又黑又粘还发甜的出芽麦。所以,在迎接小麦成熟这件事上,他们从不敢怠慢。

《拾麦穗的女人》是法国著名画家朱尔布雷东的一幅油画,这样的画面和场景几乎填充了我的整个童年和少年。不让一株成熟的麦穗遗落田间地头和路上,是农人们对小麦的敬重,也是对自己劳动成果的珍惜。颗粒归仓是一个三夏他们追求的最现实的目标。

麦收之后,如果谁家屋子里囤积了几十石小麦,毫无疑问,他们就是村子里的富人了,令人艳羡。

这是从前。

如今,小麦已经不再受宠了。就像一个长大了的孩子,他不再觉得母亲的乳汁那么甜美,那么重要,那么须臾离不开了。

我的家乡白水县,是世界上公认最适宜栽培苹果的地方之一。比起小麦的收益来说,果农们觉得,就是卖落果给果汁厂,也比种小麦划算。所以,祖祖辈辈以种小麦为生的农民,当然无法抵制苹果树的诱惑。于是,成片的上等的好地都成了苹果树的宅基地。面对强势的苹果树,纤弱的小麦被挤兑在了那些七零八散,小面积且肥力不足的薄田块上,尴尬地生长着,不被待见。

如今,包括父亲在内,也不再刻意追求播种的方式。拿一袋小麦种子,凭着感觉,在地里随手那么一扬,就算下种了。或许是他拿捏得很有分寸的缘故吧,麦苗出得均匀而整齐。反正小麦成熟了也是收割机收割,也就无所谓收割的时候,麦行还是不是端端正正的了。

至于用石碾碾压麦田的环节,早已从农事的程序里被删除了,就像教科书里曾经的一篇经典美文,如今,也走出了教科书。

小麦很争气。施足化肥,就像喂了饲料和催肥剂的猪一样,使劲地长。虽说播种面积不大,但自给自足,却不成问题。至于说,如今靠化肥增产的小麦再没有了以前小麦浓郁的麦香味道,已经没有人再去计较这些了。反正,偌大的一个村庄已经没有了磨面机,年轻人也懒得拉着小麦到几公里外的村子去磨面。索性把小麦交到镇上的粮站,吃的时候只管拿着票直接领面粉就是了,省事。

在我的家乡,初春的田野里,依然会看到一块块深绿色的麦苗铺成的绿绒毯;依然会在初夏的麦田里看到像剪刀剪过的齐刷刷的麦芒,精神抖擞;依然会在盛夏炙热的阳光下看到翻滚的金黄的麦浪……小麦,一直以来都是故乡田野里一道美丽的风景,一位风姿绰约的大家闺秀,饱读诗书,秀外慧中。只不过今天,她的身边多了一位风流倜傥的小伙——苹果园。

在栽种苹果和种植小麦的痛苦选择中,乡亲们纠结了几十年,欲舍还留。最终,人们还是给小麦留了一席之地,也给自己一家人留足了口粮田。我不知道他们是出于对小麦一往情深的依恋,还是对苹果树的不够自信?

家乡的人们一直认为,人不吃苹果能活,人不吃粮食活不了。所以,他们的劳作一辈子都没有脱离开过小麦,一日三餐总也少不了小麦的成份,无论是蒸馍,还是面条。他们的胃也记住了小麦的味道,假如三天不吃面,他们的肚子是会闹情绪的。种麦,吃麦,贯穿了他们一辈子。

今天,家乡的人们早已不愁饿肚子了,但是,他们的钱包却没有鼓起来。我常常在思考:小麦,到底是农人们的恩人,还是羁绊他们思想的绳索?我所知道的是,家乡的人们,和父亲一样,始终没有抛弃小麦。

多年以来,父亲一直在屋子里用粮囤存储着十来石(三千多斤)小麦。许多人劝说父亲,小麦又不值钱,存那么多粮食,还怕把你饿死了?赶紧粜了算了,还不占地方。对此,父亲不以为然。用他的话说,今年小麦收成好,谁能保证明年还是丰收年?再说,有了粮食,可以换来钱;有了钱,不见得能买来粮食。

我能理解,并且尊重像父亲一样经历过饥荒年月的人们对粮食的感情和选择。这与观念无关,也与金钱无关。他们对小麦的热爱,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,一生一世。

作为农民,父亲一直固执地认为,农民就是种地的,还买面粉吃,多丢人。或许,这话在父亲的哲学里是对的。我虽不认可,却也不去反驳。

而在我工作的洛川,情况就大不一样了,农民们的态度坚决而果断。

这块广袤厚实的黄土地,曾经一度是陕北小麦的主产区和粮仓,如今,放眼望去,全是苹果树的天下,枝繁叶茂,果实累累。它就像西安市的那些被改造了的城中村一样,没有了农舍和民房,没有了鸡鸣狗叫,没有了炊烟和逼仄的小巷,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,霓虹闪烁,灯红酒绿,繁华妖娆。在洛川大塬上,小麦,已经不是退守一隅,而是难觅其踪了。这里是苹果树的乾隆盛世,却是小麦的清朝末年,不知是不是农民们幸福和富足的新时代?

对于这块土地上新生代的孩子来说,他们对小麦的认识,已经无法从田野获得,只能在书本和电脑里阅读相关的名词解释。他们对小麦的感情远远不及超市货架上的饼干、快餐店里的汉堡包以及面包房里的蛋糕。

没有什么是可以永久一统天下的,就好比曾经霸占洛川大塬的小麦,如今已经被尘封在老一辈的记忆里。唯有那些被遗弃的破败村庄里,门前散落的碌碡,院子里横七竖八撂着的破旧的与小麦有关的农具,可以证明这里曾经是小麦的家园。

好在,中国,还有那么多的农民种植着小麦,不知道是因为他们的土地最适宜小麦生长,还是他们的内心固守着一个朴素的真理——民以食为天。

我想对那些种植小麦但却并不富裕的农民兄弟由衷地说一声:谢谢!
微信图片_20220313152408.jpg
作者是我的高中数学老师,没想到文学功底也这么厉害,收录,推荐。

原创作者介绍:
微信截图_20220313152452.jpg

高鱼仓,男,陕西白水人,延安市第一中学数学老师,高级教师。现在西藏拉萨阿里地区高级中学参加陕西省教育人才“组团式”援藏工作,为期三年。

0
打赏

评论 (0)

上传图片 清除
取消